编者按

郡县治，天下安；县域强，全省强。只有夯实县域经济底座，才能促进城乡融合、实现共同富裕，为全省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支撑。

河北拥有118个县（市），县域生产总值占全省比重稳定在55%左右，全省已建成107个省级重点县域特色产业集群。然而，部分集群不同程度存在低价厮杀、贴牌代工、同质化内卷等现象。这样的发展路数，还能走多远？内卷式竞争如何破解？县域特色产业又该如何转型？

近日，长城新媒体集团采访小分队深入清河羊绒、肃宁针纺服装、白沟箱包、高阳毛巾、安平丝网、永年紧固件、宁晋电线电缆、临西轴承、平乡自行车（童车）等县域特色产业集群，蹲点调研、解剖麻雀，为全省县域特色产业集群的转型升级寻找答案。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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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阳棉花图纺织博物馆，河北永亮纺织品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演示“草木染”印染技艺。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吴新光摄

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吴新光刘朋朋邓光韬

你知道吗？全国每生产3条毛巾，就有1条来自高阳县；全国80%的编织类丝网来自安平县；全国每3只箱包就有1只从白沟发出，全国每10个轴承中就有1个产自临西……

县域兴则全省稳，底盘固则发展安。河北发展县域特色产业集群具有较好基础，目前，全省形成107个省级重点县域特色产业集群，集聚中小微企业30余万家，形成“一县一主业、集群强支撑”的发展态势。

然而调查中记者发现，对标江苏、浙江、福建、山东等先进省份，河北县域产业集群企业很多、龙头偏少，规模很大、利润很薄，配套很全、协同不足。河北县域产业集群正站在转型“十字路口”：向左，是同质化内卷的惯性；向右，是数智化升级的突围。

同质化内卷把企业逼到“不赔钱就干”

保定高阳纺织工业园区里，喷气织机高速运转，白色的棉纱在织针间穿梭跳跃，织就细密柔软的毛圈；数字化大屏上，原料、织造、印染、检测、物流数据实时跳动。在高阳，一条毛巾从棉纱到成品只需3小时，一年能生产50亿条毛巾。

可规模优势的另一面，是利润薄如蝉翼。拼多多等平台下单10万条毛巾、每条5元，接不接？对不少厂家来说“似乎没得选”——即便每条只赚两毛钱也得接，至少工人有工资、机器能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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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图强纺织股份有限公司引进自动横缝机等先进设备，大大提高了毛巾等纺织品的生产效率。长城网·冀云客户记者吴新光摄

保定图强纺织股份有限公司销售部经理韩伟有个“幸福的苦恼”：织机升级后产能大幅提升，订单量这两年却有所下滑。在高阳，这不是个别现象。

高阳毛巾产业集群内卷现象曾经十分严重。一家生产毛巾的企业反映，由于市场和同行竞争等原因，一条毛巾的净利润从前些年的两三毛钱，一路被压到如今的几分钱，扣除原料、水电、人工等费用，仅够维持工厂基本运转。可即便这样，也只能咬着牙“不赔钱就干”。

经过多年品牌培育、品质提升，高阳中高端毛巾赛道内卷压力明显缓解，低端基础毛巾赛道仍存在同质化内卷。

不只高阳，同质化内卷，在河北县域特色产业集群内不同程度存在。

在平乡自行车（童车）产业集群，大量中小作坊集中生产基础款儿童自行车、简易滑行车、低价遛娃车，外观、结构高度趋同。外观抄袭泛滥，创新动力不足，一款新款童车上市热销，短时间大量同行直接仿制外观。淘宝、拼多多电商平台上，大量白牌童车比拼底价，整车利润被压到极低。

白沟拥有7000余家箱包生产企业，但大量家庭缝纫小作坊仍在，内卷集中在平价帆布抽绳包、基础双肩包、网红平价女包，新品一经上线，数天内数十家工厂同步仿制。成本加物流约15元的帆布抽绳包，有作坊卖到14.8元包邮还附赠挂件。

肃宁针纺服装产业集群共有针纺经营主体1200余家，全国七成圆领文化衫产自肃宁，卫衣、保暖内衣更是占据全国40%的市场。集群内规上工业企业很少，乡镇村落十几台缝纫机的家庭作坊非常普遍，专门承接基础白T恤、简单印花文化衫代工。电商兴起后，很多小作坊直接开网店、直播带货，同质化价格厮杀惨烈。

近年来，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持续发力。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特别提出，“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但“内卷”惯性仍在。

记者观察到，河北县域产业集群内卷有三重表现：产品内卷，赛道扎堆，差异化不足；价格内卷，靠降价赊销抢订单，利润持续压缩；生态内卷，企业横向竞争多、上下游协同少，龙头带动弱、行业自律不足。

县域发展，根基在于禀赋，优势来自特色。需摒弃同质化竞争，立足自身优势，找准差异化赛道。然而现实是，河北不少县域产业集群仍深陷泥沼——大家在同一条赛道上挤，在同一个价格带上杀，差异化的路还没有真正走通。

草根起家“小散弱” 电商平台比价放大内卷

内卷不是凭空而来的。要理解它，必须回到河北县域产业的起点。

先看一组数据——

高阳有毛巾家纺工贸企业4200余家，其中规上工业企业116家，大量小微织造作坊集中在各个纺织专业村；

白沟箱包产业集聚7000余家箱包生产制造企业，规上工业企业350多家，此外还有数量庞大的辅料、商贸、电商等产业链配套企业；

清河羊绒生产加工企业1700余家，各类羊绒经营主体（含电商网店、贸易商）近2万户，其中规上企业只有70家；

平乡自行车（童车）产业上下游企业8000余家，其中自行车整车及童车生产企业2600余家，规上生产企业44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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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商在中国·北方（平乡）国际自行车童车玩具博览会上参观选购商品。

河北县域产业发展起源是“草根集聚”，大多从家庭作坊起步，早期依靠“家家户户办工厂”快速形成产能，市场行情向好时大量主体涌入。永年紧固件、高阳毛巾都诞生于农户家庭车间，企业规模偏小，大量个体户、小微企业参与生产，缺少大型链主企业统筹产业链。众多中小企业没有能力深耕细分赛道，最优选择就是生产市场最通用、门槛最低的基础产品，同质化竞争成为必然选择。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路径依赖。过去数十年，县域制造业依靠低廉劳动力、就近配套降低生产成本，走“以量取胜”的道路。企业习惯比拼原材料、人工成本，而不是比拼研发、设计、品牌、服务。多数中小企业经营者研发投入意愿不足。因为出现“爆款”之后，同行可以快速模仿复制，知识产权保护难度大，企业陷入“创新不如抄款，做高端不如跑量”的恶性循环。

这几年，不少县域产业集群企业试水电商平台，结果发现又掉进流量陷阱——电商平台线上比价透明，订单向最低价倾斜，倒逼企业不断压缩成本，加剧内卷。入驻门槛又低，家庭作坊可直接开店，报价更低，正规企业被迫跟进，劣币驱逐良币。加上平台鼓励“小单快反”，企业只能持续争夺零散订单，价格厮杀进一步加剧。

河北不少区县聚焦一类产品深耕多年，形成了“一县一业、一县一品”的发展模式，上下游企业扎堆，生产效率越来越高，最终把整个品类的综合生产成本摊薄。但成本优势并不等同于利润优势。品牌缺失，则是利润流失的另一个大口子，让企业“卷了也白卷”。

清河羊绒质量上乘，却因缺少自主品牌，只能卖“白菜价”；被国际大牌贴牌后，几千元的产品转手卖几万元，利润大头被品牌方拿走。高阳能做出对标80欧元的顶级浴巾，能通过五星级酒店严苛标准，但多数老板习惯代工，宁愿稳稳当当赚点加工费，也不敢冒险搞品牌。

这样的困境并非河北独有。浙江、江苏、福建、山东等地一批传统产业集群，同样经历过低价厮杀阶段。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张杰认为，河北县域产业以乡镇为单位集聚，产品差异性小，现阶段主要依靠规模和成本优势竞争，这是发展阶段的必然特征，不应简单等同于恶性内卷——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放任惯性滑行，要学习东部沿海地区经验，加快提高技术含量，推动产品更新迭代。

强龙头育品牌破内卷夯实县域经济底座

内卷的病灶在产业组织方式，破内卷也要从此入手。现代产业竞争越来越表现为产业链、供应链之间的竞争。一个县域即使拥有大量同类企业，如果关键原材料、核心零部件、研发设计、品牌营销等环节大量缺失，也很难形成真正具有韧性和话语权的产业集群。

高阳构建起“纺纱—织造—印染—后整—包装—物流—电商”全闭环纺织产业链，本地产业链配套率接近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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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晋县河北质诚线材有限公司工人在线缆导体加工生产线作业。

“产业链完整不等于产业链协同。”河北经贸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教授石晓飞表示，更深一层看，内卷之所以难破，是因为它不只是企业之间的竞争，而是产业组织方式的问题。空间上企业集聚，不等于产业链协同；上下游配套齐全，不等于分工有序。没有龙头统筹、没有行业标准、没有公共服务平台，大量同质化产能只能在最末端的价格环节短兵相接。

龙头企业是县域特色产业集群的核心和引擎，龙头企业带动能力强不强，直接关系到产业集群竞争力强不强，更关系县域经济底座稳不稳。

再看一组数据：河北县域特色产业集群A股上市企业只有49家；仅苏州昆山，今年已有5家企业在境内外上市，总数达54家。河北累计获评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456家，其中分布在县域特色产业集群的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有136家；浙江累计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2166家，其中县域特色产业集群内聚集专精特新“小巨人”379家；江苏累计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3022家；广东累计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2777家。苏州昆山、无锡江阴、宁波慈溪，分别拥有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26家、81家、58家。

龙头差距，一目了然。河北部分县域产业集群不仅存在“缺龙头、少链主”的问题，而且已有的一些龙头企业对集群带动作用不强，难以形成上下游耦合、大中小企业融通的链式生态。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学博士李瑞敏认为，河北应在已有“块状经济”基础上进一步强化产业链思维，一方面，要发挥龙头企业和链主企业作用，通过技术标准、采购体系、市场渠道等带动中小企业协同提升；另一方面，应推动产业链由生产制造环节向研发设计、工业服务、品牌营销等高附加值环节延伸。由“一群企业生产同一种产品”，转向“一批企业共同完成一条产业链”，才能把规模优势真正转化为产业优势。

福建晋江鞋服产业集群的经验更有参考价值。依托安踏、特步、匹克等本土链主企业重塑产业链分工，龙头主攻品牌运营、新材料研发、专业运动细分赛道；大量中小工厂不再都去做成品鞋竞争，转向鞋材、鞋底、模具、辅料等配套生产。

做强龙头、培育品牌方面，河北正在进行积极探索。清河红太集团深耕羊绒服饰，着力打造“红太”品牌羊绒，实现了品牌化突围。红太羊绒多次亮相米兰时装周，进驻北京长安街商圈开设首店，品牌门店覆盖北京、上海、石家庄等多个城市。萌兽童车是平乡自行车（童车）产业集群内的瞪羚企业，主打高端童车、智能儿童出行装备，避开低端滑行车价格战。

高阳打造区域公共品牌“高阳优品”，建立质量准入门槛。出台高于国标、行标的团体标准，符合质量要求企业才可使用“高阳优品”品牌，建立产品质量管控体系，约束偷工减料行为。线上搭建产业电商矩阵，线下打造选品展销中心，推动产业从白牌低价走量，转向品质品牌经营，提升产品溢价。

河北省发展改革委地区经济处相关负责人表示，将对标昆山等标杆县域发展经验，集中资源支持龙头企业做大做强，构建“龙头抓成品、中小抓配套”的分工体系，推动县域产业集群向中高端跃升，夯实县域经济底座。

“延链补链，抱团升级。”赛迪顾问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李珂建议，还要引导龙头企业向上下游延伸，引导集群企业沿链布局，让中小企业“卡位入链”。只有链条上有分工，价格战才会让位于价值战。

李瑞敏表示，更为重要的是，县域产业链不能封闭于县域内部。区域重大战略能够为县域产业导入科技、人才和市场资源，开放平台能够为特色产业拓展国内国际市场提供通道。当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带来公平竞争机遇，国家级重大科创平台加快落地——县域产业集群要主动接住这些战略溢出，在区域分工中提升自身价值链位置。

紧抓“人工智能+”机遇用数智化重塑产业生态

如果说强龙头、育品牌解决的是“产业组织方式”的问题，那么数智化转型要回答的则是“生产力跃迁”的问题。站在十字路口的河北县域产业集群，不是“要不要竞争”，而是“往哪里提升”。

“人工智能+”重塑市场竞争格局，为传统制造业提质升级提供了绝佳机遇，也为河北县域产业集群更新旧动能、培育新动能拓展了新的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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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永亮纺织品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展示具有抑菌功能的泡泡纱浴巾。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吴新光摄

我们看一个浙江的例子。绍兴柯桥纺织产业集群打造织造印染产业大脑，上线纺织垂类大模型“AI布”，接入企业5000余家，打通面料设计、织造、染整、检测、行情、供应链全链路数据底座。平台集成AI花型设计、智能配色打样、排产优化、疵点AI质检、流行趋势研判功能，配套一批印染数字化车间、智能工厂。

机械工业信息研究院先进制造发展研究所智能制造部主任朱辉杰表示，以数智化赋能县域产业集群提档升级，建好用好产业大脑、工业互联网平台，打造智能工厂、数字化车间，促进企业降本增效、产品迭代跃升。

县域产业集群的终极竞争力在于创新能力，数智化转型是县域产业集群提升效率、降低成本的核心引擎。面对内卷难题，河北在县域特色产业集群积极探索产业大脑、工业互联网平台、共享智造。

宁晋县以建好用好易缆网产业大脑为切入点，为线缆产业集群提供货源、交易、结算、金融等一站式数字化供应链服务，蹚出了一条数智化转型赋能产业集群发展的路子。在生产端，设备智改提效。龙头企业建设54条导体、28条辐照智能化生产线，平台智能调度排产，中小企业使用预制导体后利润提高3%，辐照加工周期由7—10天缩短至1天，成本下降43%。

作为全球植物提取行业领军企业，晨光生物为植物提取产业链植入“AI大脑”，让人工智能贯穿质量管控、工艺优化、安全监控、运营管理全流程，把传统行业从“靠经验、靠人工”推向“靠数据、靠算法”。晨光生物建立了有效成分含量、溶剂比例、水分等十几项关键指标的在线分析模型，检测效率由日级提升至分钟级乃至秒级。目前，AI在线检测替代率约40%，覆盖甜菊糖、水飞蓟素、辣椒红等多条产线。

中小企业是县域特色产业集群的主体，也是最具活力的市场主体。但中小企业普遍面临一个现实矛盾：单个企业规模有限，而智能化设备、研发平台、检验检测、工业设计、数字化系统等投入往往具有较高固定成本。

破解这一矛盾，关键在“共享”。高阳以圣翔、柏立信、宏润、三利等本土龙头企业为核心建立共享智造工厂，已累计服务县域内超千家中小微纺织企业，全县纺织设备共享率达到35%，核心印染技术辐射覆盖全县八成印染企业。抗菌面料研发、绿色印染等先进工艺在集群内普惠共享，推动企业转向母婴毛巾、抗菌家纺、文创巾品等细分赛道。

曾经的竞争对手，如今的协同共赢伙伴。共享智造的深层意义，不只是几家企业共用设备，而是通过重新配置生产要素，把过去只能由大型企业内部完成的能力，转化为整个产业集群可以按需获得的公共能力。截至目前，全省107个重点县域特色产业集群实现“共享智造”全覆盖，建成共享工厂250家，带动4.6万家企业降本增效。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拔节生长在于突出特色，乘势而上，要拆掉同质化竞争的墙，筑起数智化升级的桥。“规模大、利润薄、附加值低、集而不群”的老路，已经走到必须转弯的时候。“十字路口”的选择，决定的不只是一条毛巾、一只箱包、一辆童车的利润，更是县域产业集群从规模扩张迈向高质量发展的未来。